陈奂生心理原型解读

陈奂生心理原型解读


纪勇


高晓声在《陈奂生上城》里以似乎轻松的笔调写了陈奂生颇具喜剧色彩的一段生活经历,在当时足以反映中国“三中全会”后社会生活发生的可喜变化。可是,在今天,读着这篇小说,我的感受有点异样,在轻松愉悦中总感到很沉重。陈奂生的心理特征逼着我去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,这就是陈奂生心理原型到底是什么,这种心理特征是由谁塑造而成的。


勤劳、憨实、质朴,一直被人们当作优良品质赞扬着,陈奂生有着这样的品德,可是,他却无可奈何地戴着“漏斗户主”的帽子几十年。他不是心甘情愿地穷下去,他很勤劳,也很会盘算,可就是不能如愿。小说似乎要说,政策好了,他的面貌就变了,欲望也有了。他“稻子收好了,麦垅种完了,公粮余粮卖掉了”,没有停下来享清福,而是用“自家的面粉,自家的油,自己动手做成的”油绳,“出门活动活动,赚几个活钱买零碎”。到了城里,他舍不得花钱,“出一分钱买了杯热茶,啃了随身带着当晚餐的几块僵饼”,他预备在城里买完油绳后,晚上十一点多,赶三十里路回家。他有欲望,一是买一顶帽子,二是有点买零碎的钱,三是有张会说话的嘴,他想有点新奇的事也能给人们说说,也就是能获得人们的尊敬。他有的就是这样的最基本的物质欲望,这样最基本的精神欲望。他凡事总是自责,就连想买一顶帽子,也归为“今年好象变娇了”,来点寒流,就“缩头缩颈,伤风打喷嚏”。自己也曾有话可说,但总觉得那些都是大家熟知的,“还是不开口罢”,当自己说了自己的看法后,又总是“引得众人哈哈大笑”,他便惭愧自己不会说。在县招待所里,明明是服务员前后态度变化,他却在心里“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得罪了人”。这样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,很自卑,他也会找到使自己高兴起来的理由。卖油绳之前“侦察有没有他想买的帽子”,结果发现“油绳未卖之前商店就要打烊了”,受了挫折,“心情挺不愉快”,但还是忍了;卖油绳少了三角钱,也只是“叹了一口气,自认晦气”,接着想到:“横竖三块钱的赚头,还是有的。”住了一宿,花掉能买两顶帽子的钱,很恼火,但是,反过来一想,“这等于出晦气钱——譬如买药吃掉”,并且找到了说话的资本,于是又高兴了。他也生气,也想到报复,也想到抗争,但也无非是向服务员“抗议”:“我是半夜里来的呀”,不脱鞋进招待所房间,“往弹簧太师椅上一坐”,“看刚才坐的皮凳,竟没有瘪,便故意立直身子,扑通坐下去”,“心一横,便把提花枕巾捞起来干擦了一阵,然后衣服也不脱,就盖上被头困了,这一次再也不怕弄脏了什么”。
我们可以想到,陈奂生真是逆来顺受惯了,该反抗却没有反抗过,难怪“漏斗户主”的帽子一戴就是几十年。


这样一个有着被人们广为传诵的优秀品质因子的、逆来顺受的、只知道服从的、只知道认命的、对“领导”有着绝对崇拜情感的心理特征,让人感到胆战心惊。这恐怕不只是一个陈奂生,这也不只是中国的农民阶层,也不只是在那个年代的特有,这个心理特征的意义恐怕不是作者写作时所想到的那些。形象大于思维。小说所描写的这种心理特征,是一个民族历史积淀所遗留的怪瘤子,它尽管不是民族心理的全部,但也是其中重要的一种。它是民族难以大踏步进步的一个沉重的包袱。老百姓,就是那么淳朴,那么相信领导,那么相信政策,那么能够忍辱负重,那么善于自责,那么勤苦耐劳,这些无疑都是极为优秀的,可是他们可曾想到其他更进步的一面,可曾想到更深一层的追求,可曾想到自己主人的地位和作用,可曾想到在改变命运中自己应该有的态度和精神?作为人民的公仆,是否就想到了这些呢?一种好的品质,如果走向极端,如果缺少了思想的引导,可能只会成为愚昧或者被愚昧利用的工具。


于是,我们还应该进一步思考,陈奂生心理特征的原型是什么?我们还是走进作品来寻找。我们从陈奂生生活的环境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。陈奂生上城之所以“一路如游春看风光”,看似是没负重,时间早,实质上心情好。为什么心情好,因为“囤里有米,柜里有衣,总算像家人家了”——“漏斗户主”的帽子摘了。就这一点点,他就“满意透了”。现在“自由市场开放了”,“卖一点农副产品,冠冕堂皇”,不担心被当作“投机倒把”了。政策左右着人们的生活和心理啊。陈奂生并不傻,可以说他还有点心灵手巧,他的炸油绳技术无师自通,他炸的油绳“格拉蹦脆,又香又酥,比店里的新鲜,比店里的好吃”,他还会装,“用小塑料袋包装好,有五根一袋的,有十根一袋的,又好看,又干净”。他虽然不是第一个做“小生意”的,但是,他一看就会。如此一个聪明人,怎么就是富不了呢?这其中是什么在起作用?


我们再看陈奂生周围的人。周围的人看不起他,送他“漏斗户主”的帽子,带有嘲笑味,大家不是帮他,而是嘲笑他;“别人讲话也总不朝他看”,“就像等于没有他这个人”,他偶尔答一句话,说一点自己的看法,也在情理之中,可是“引得众人哈哈大笑”,他是人们嘲笑的对象。为什么这些人要笑他?这些人到底又有多少高明之处呢?小说没有明说,但是也被暗示出来了。陈奂生最佩服有“一张嘴”的说书人,有什么不可以,因为他最需要啊,因为他吃够了不会说的苦啊,这有什么可笑的呢?说明这些人本身也是浅薄的。陈奂生的不会说,原因之一是经济地位低,形成了自卑心理,二是这些“众人”不断地给他以挫伤,磨灭了他的自信,伤害了他的自尊。当陈奂生坐了吴书记的车,住了五元一宿的招待所,“从此以后,陈奂生的身份显著提高了,不但村上的人要听他讲,连大队干部对他的态度也友好得多,而且上街的时候,背后也常有人指点着他告诉别人说:“他坐过吴书记的汽车”或者“他住过五块钱一夜的高级房间”。“众人”的见识可想而知,他们的“官本位”思想也是根深蒂固的,他们也理所当然的接受、认同等级差别,与“官”有交往,就值得尊敬,住过一般人住不上的房间,也就倍觉荣耀。这是一种什么思想在起作用?这反映了一种什么样的大众心理?招待所的那位“绝色”的主儿,也很势利,因为是吴书记的司机送来“朋友”,就格外亲切和蔼,但是一旦发现其中的猫腻时,态度就截然不同。连农机厂的采购员也因为陈奂生住过五块钱一夜的房间,竟也拍拍他的肩胛表示羡慕。我们注意了,小说有好几处在似乎不经意地揭示:在我们这里等级是非常分明的。采购员相对于农民来说,地位是高得多的,竟然也是住不上五块钱一夜的招待所的。


通过以上分析,我们不难引出一个思考:陈奂生以及周围的“众人”,是相互为生存环境的,而他们又有一个共同的特征。可见,陈奂生心理原型是民族心理积淀的一个方面。而这个心理积淀之所以呈现出如此模样,是几千年来僵化的封建文化思想多方面浇灌的结果。一种思想以种种不同形式渗透到了民族心理之中,那个力量是可怕的。陈奂生身上体现的是封建奴性教育的影子。从陈奂生身上,我们很容易想到要从人们思想中消除封建思想余毒是多么的不容易。想当年,毛泽东等人为了唤醒民众,讲最重要的是教育农民。其实,现在的问题是不仅仅是教育农民。我从陈奂生和其周围人身上看到,要使“陈奂生们”彻底摆脱贫困,走向小康,不仅仅是要改造他们的心理精神,而更艰难的任务是改变影响他们的“公仆”们的意识观念,而不仅仅是给几条政策,出几个主意,解决一点临时性问题,搞一点泡沫经济。让人的“思想富起来”是关键。人们摆脱了可笑的低级满足,走出了习惯于盲目崇拜的心理误区,培育起善于思考、敢于行动、勇于创新的精神,这个民族就有了腾越的希望。这个任务是沉重的。但是,我坚信,只要我们认识到了这一点,想去做好这一件事,并且不懈努力地去做这件事,我们的目的一定能达到,陈奂生们会以新的姿态出现在世界民族之林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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